棋魂外传
火枫雪樱
棋魂外传4
——感悟永恒
又逢上了多雨的季节。光收起了雨伞,抬头看了一下阴霾的天空,心情不免有些浮躁。佐为和塔矢老师都到中国去了,因为逢上暑假,艾儿和明儿也跟去了。一下子身边少了那么多人,光总觉得心里添上了不少空虚。
不过,还好还有塔矢。虽然那家伙有时还是固执得要命,但整天这样和他吵架倒也算是一种乐趣。
想到这里,光不禁为自己把和亮的吵架看做一种乐趣而发笑。
呵,奇怪的念头,塔矢会怎么想?一定会觉得和他吵架很烦吧……
光脱掉上衣,走进卧室,一眼就看到了摆放在书桌上的那本书。三天了,它躺在那儿,已经三天了。是明明硬塞到他手中的,说是只要捧起了它,就碰起了对生命的感悟。看着她说得那么认真,光终于不忍心拒绝,从她的手中接过这本书,然后把它放在桌上,一放就放了三天。
屋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光想,也许看看也不赖。于是坐到书桌前翻开了书,书上写的都是关于永恒的传说:“恐惧着一切有着永无止尽的尽头,却又幻想着得到一个永恒。永恒的承诺不是开玩笑,尽管它可能虚无缥缈。永恒居住在很遥远的地方,和我们相隔一百年。你没有去过,我也没有去过。因为一百年前没有你,也没有我,而一百年后你不再是你,我不再是我,永恒却依然如故……你永远也看不见永恒的美。手中的流沙转眼从手中流逝,它总是很美,因为你看不见它的永恒……”什么乱七八糟的!光看得头都大了。他合起书本。
生命的感悟就没有了,头晕的感悟倒一大堆。哎,睡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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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在亮的家里下棋,美在厨房里准备午饭。
佐为去了中国,光一个人在家,特地理食很麻烦,艾儿和明儿也走了,亮和美两个人也挺冷清的。而且美担心光又随随便便地吃点什么,便将他请到家里来吃饭。
亮一下就看出了破绽,他拿起棋子准备给光致命的一击,突然,觉得手抽畜了一下,棋子便掉在了棋盘上。
光猛地抬起头:“你怎么了?!”
亮捡起那颗棋子,一脸的平静:“没事,一时没拿稳。”
光不相信。你下了二十几年的棋了还会拿不稳?!骗谁呀!
亮这次安稳地将棋子放到棋盘上。“你看着我干吗,你已经没棋了!”
“呃?!”光将注意力转移回棋盘:“啊?!可恶啊!”
……
美不自觉地笑笑,又吵了!真是让人难以理解的乐趣。
这时,美感觉到有一个人走进厨房来拿碗筷。突然,美听到了很大一声的碗落地后破碎的声音,害她吓了一跳,她边回过头边责怪道:“哥,你又摔破碗了!”等到完全看清楚那个人后,才真正吓了一跳:“亮?!”
亮满脸歉意地笑笑:“对不起,手滑了一下,结果就掉下去了。”
美愣在那里,亮怎么会那么不小心呢?!
亮蹲到地上,帮那只碗收尸。
美走过去:“你出去吧,这里我来就行了。”
“没关系,我……”突然,亮感到手又抽畜了一下,就像刚才摔破碗时一样。他的右手离开了碗的碎片:“那,麻烦你了。”
“恩。”美蹲下去收拾碗的碎片。她抬头看了一下亮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产生了一种不安的感觉。
亮走出客厅,光问道:“刚才厨房发生了什么事?”
“我摔破碗了。”
“呃?!……哈哈,你也会摔破碗啊?!”没想到!
亮看着自己的手:“摔破碗有什么好奇怪的。”
“可对于你来说这好像是第一次吧!”
“可对于你来说好像是家常便饭吧。”
“呃?!你什么意思!”
“难道不是吗?”
“塔矢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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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打着雨伞到棋院去接美。
美出门的时候天气还很晴朗,可这会雨却下得厉害。亮知道她现在一定在看着天上的雨发呆。亮不自觉地笑了。他想起了两人刚认识的情景,她那时还戏称他是她的撑伞使者。他想是啊,一直他都觉得是。
来到棋院,果然不出所料,美正在为满天的大雨而发愁。这时,她看见了亮,脸上顿时洋溢着幸福的笑。亮刚要走过去,突然,又是那种感觉,他的右手……
伞掉在了地上!
“亮?!”美冲到雨里捡起了伞:“你怎么了?!”
亮依然是那种笑容:“我没事,只是刚才风大了点,没拿稳就被风吹走了。”然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开始撒谎。
美隐隐地感到不安,亮,你好像有事瞒着我!
可是,她没有多问。她清楚亮的脾气,如果他不肯说是怎么也不会说的啊!可是,到底亮他,出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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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发现亮最近下棋不是很潇洒,他的抓子动作有点怪,总是像在确定自己已经拿稳每一个棋子后才放心地放到棋盘上。然后两人互换棋盒。亮接过光递过来的棋盒,终于还是由于手再次抽畜的原因,整盒棋都洒在了地上,着实让光吓了一跳。他看见了亮刚才颤抖了一下的右手,然后整盒棋就失去了控制。
光猛地抓住亮的右手:“你的手怎么了?!”
亮猛地抽回手:“我的手没事!”
“塔矢!你跟我说实话,你一定出了什么事对不对!我记得上次你拿不稳一个棋子,还摔破过碗,还有,这次你又……到底是什么事?!”
“我不知道,只是手抖了一下,不会有什么事的。”
“什么叫不会有什么事!”光有点愤怒:“快,跟我到医院去看看!”
“不,我不去。”
“不行!一定要去!”
“说不去就不去!”
“塔矢!”光一把抓住他的手:“马上跟我去医院!”
“放手!”亮甩掉光的手,转身跑掉。
“塔矢亮!”可恶,真是固执的家伙!
光的心里也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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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亮失眠了。他从床上悄悄起来,尽量不惊动已经熟睡的妻子,然后披了件单薄的外衣,来到客厅坐下。他的面前,放着自己平日下棋用的棋盘。亮拿起一个棋子,从容地放在棋盘上。他觉得这种感觉真好。他从没想过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但现在,他觉得……
这种感觉真好!
亮看着自己的右手。
这种感觉还会一直持续下去吗?……
突然,亮的心猛地一震,自己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我,为什么会这样想?!可是……我的右手,开始发生了异常。最近,总是很突然地抽畜。而现在,已经由刚开始的抽畜转变为轻微的疼痛,为什么会这样……
亮的确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体发生了某些异常,但他不想过多地在意,甚至想逃避医院……
有什么会是大不了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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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在默默无语地吃饭。
也许,他们都觉察到了什么。亮想。
突然,右手剧烈地疼痛起来,筷子掉到了地上。
“亮?!”“塔矢!!”伴随着两个人的惊叫,亮只感到眼前一黑,痛得昏了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了白色的一片。亮知道自己躺在医院里,手已经没那么疼了。他从床上坐起来,没有看见美和光。
“你说什么?!”如五雷贯耳的一句话从病房外传来,亮听出了是光的声音。他下床打开门,看见在医院的过道里,站着美,光还有医生三个人。亮惊异地发现,地上满是散落的文件。光怒气冲冲,像一座喷发的火山,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烈焰。美拉着他,脸色有点苍白,长发掩盖了她的神情。医生正无奈地拾起被光弄得满地的文件,起身离开了。
亮走出了门:“告诉我……”
两人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亮?你什么时候醒来的?!”
“告诉我,我的手,到底是怎么回事?!”亮等着答案,他那闪烁的眼睛告诉他们他早已做好了接受事实的准备。美低下头,她不能,她说不出来,她不想让亮知道自己的手被那么可怕的病魔缠住。光也别过头去,表示他的无能为力。亮的心突然有一种痛痛的冰冷。其实,这就是答案。
亮低落的心情忽然转化为一股怒火,他冲过去一把抓住光的衣领:“告诉我!到底,我的手是怎么回事?!
“亮,你干吗?!”
“塔矢,快放手!”
“我叫你告诉我你听到了没有!”亮的忍耐度已经到了极限。
“好!我告诉你!是骨肉肿,你的手患的是骨肉肿!”光被惹恼了。
既然你那么想知道,那我就大声地告诉你!反正也是迟早要知道的事。
只是说完后,光觉得好像用光了一辈子的力气,他觉得身体在虚脱。
“哥!”美责怪地看着光。
你实在不应该就这样告诉他,你要他怎么承受啊!
亮颓然地松开手,然后无语地转身离开。
“亮……”美欲言又止,眼里的泪珠悄无声息地滑落……
光不相信医院的结果,或许说是不相信自己。命运不可能如此捉弄他们,不!他不相信!光执意拉亮到另一间医院检查。
平静的检查,长久的等待。然后结果出来了。
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相同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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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发生得那么突然,让他来不及躲闪。他也会怕,怕固执存留的幻想被轻易打破。亮第一次感到怕,总觉得有种宿命带来的什么,终究要让他变得害怕,害怕得无所适从……
亮住进了医院,他闻到了来苏水呛人的味道。每天都有不同的访客带着不同的鲜花来看望他,他只是在人群中保持沉默的姿势,一言不发……
终于有一天,医生在帮他检查完身体后对他说:“身体状况还不错,那怎么样——来去,动手术吧!”
亮别过头去,淡淡地答道:“……不……”
站在一旁的光说:“你在说什么呢!必须得动手术!”
“不!”
“塔矢亮!”
“不!!”亮用被子捂住头。
光恼了,他过去抓住被子:“你看你像什么!一个缩头乌龟似的!马上给我去动手术!”
亮从被子下面猛地坐起来,对光大声说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要被锯断手的人又不是你!”
光一愣,手无力地垂下。
亮又钻回被子里去:“都给我出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塔矢……”
“出去!”
美拉拉光,三个人无奈地离开病房……
“美,你应该劝劝他的。”光说着都有点心虚。
美摇摇头,然后没有下一句。
光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妹妹,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看上去消瘦了好多。她的心不比任何人好受,但她从不说出来,从来都是一个人默默地承受着痛苦,一个人在角落里默默地舔着伤口。光想,也许因为他们三个都有着这共同的特点,所以三个人才走得这么近。只是,她能否承受住这如此大的打击,她向来把亮看得比自己都重要。
“如果你想哭出来的话,就哭出来吧,心里会好受一点的。”光拉住她的手,很冰凉。
美抬头看这光,哥哥的体温让她感到温暖,但她还是摇了摇头:“哥,我没事。”那一刻就觉得自己有一种强忍眼泪的悲哀,然后心里压抑得仿佛窒息,有种难过将心情渗透。可是,她不能哭,光也好受不到哪去,她不能再让他担心了。
光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阴霾的天空,现在的心情就和那天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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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天天在医院里陪着亮,只是不怎么说话,害怕一说话就没有多余的力气来忍住眼泪。现在这种时候,她必须得忍住,为了亮,忍住!
她已习惯将爱留在自己内心深处,而自己凝成眼泪中的倒影。亮和光是她唯一的所有。她觉得命运跟她开了个很大的玩笑。前几个月光才出了车祸,而现在,亮又……神啊,我只有一种单纯的愿望,就是希望他们都能比我好。求求你,让他们快乐地活着,有什么不幸就让我来承受吧!
亮知道美哭过,哭得很伤心,在他看不见的某一个角落里。亮带着一种苍凉的心绪,沉默地拉着美的手,这个他一直深爱着的女人。他觉得他对不起她,他让她承受了太多太多……只是,他不能去做手术。失去右手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清楚,不能再用习惯的右手和光下棋,不能再用右手替她撑伞,不,不可以夺走他的右手,他死不服从!
美知道亮的右手对他很重要,所以她没有对他说一个字。从来她都尊重亮自己的选择,这次也一样……但是不锯掉右手,后果只有一个,就是毁灭!
美看着亮,觉得他就要在自己的生命里凋零了。
那么,我陪你一起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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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的气息还只是若隐若现,天却总是轻而易举地黑。
美说她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亮轻轻地点了点头。
美来到医院的草坪上,想着一些无关所谓的什么,然而眼泪却始终不肯放过她。心的迷巷再也找不到出口,无助与茫然像一张厚密的大网,将她紧紧,紧紧地裹住,让她无法挣扎。惊异地发现原来自己还有呼吸,呼出的气在这恍惚的日子里飘荡着。突然想是不是可以保留亮的右手,就算是用自己的生命去交换……
美还没有回来。亮想,一定又在某个地方无助地哭泣。她从来都是这样,让人心疼的傻瓜!
亮感到心如止水,什么都不想。原来眼泪是可以被悲哀蒸发掉的。他不相信眼泪,因为他不想怜悯自己。在他生命的二十几年中,他有过无数的辉煌。他想,这样很好,不至于这样一直虚无和苍白下去。
夜色越来越浓,亮渐渐被黑暗包围,然后他感到自己像被黑暗吞噬。空气似乎变得有些浑浊迷离,亮觉得艰于呼吸。然后心好像被粗暴地撕裂。
有时候会想到失去,从未在意过的某些事现在想起来却让他恐惧得浑身颤抖。梦想与现实之间隔着一道鸿沟,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跃过,他的目标在近在咫尺时毁灭掉,而现在看起来保留他的右手对他来说时那么遥遥无期。
但他依然固执地想,没有什么会被掩埋,一切都还有希望。
只是一想到未来,他还是觉得很迷惘,像这眼前的黑暗让他看不见前方。
突然,门开了,一缕光线冲破黑暗射进屋里来。
亮抬起头,发现光就站在灯光的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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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在有点萧瑟的风中走过,支撑不住自己重量的枯黄叶子一片片从身旁掠过,树叶在空中徘徊,久久不肯落地,像固执的他。他,到底还是不肯动手术,这么大的人了怎能还如此任性!光看到前面的树枝条儿光不溜秋,赤裸得有点冰凉。
一阵风吹过来,吹动了他的记忆。依稀记得的那张纯真的脸忽然在脑海里清晰起来。他的岁月因有了亮而非比寻常。他想起了小时候,和亮的小时侯。想起了两人刚刚认识的情景,想起了那永远也忘怀不了的坚毅的神情。而现在,他看到的他却有着一张落漠的脸,那张纯真的面容以及烟云般逝去的一切,一件件滑过心空,次第消逝在远方……生活对于他们是那样地残酷。
光的心口突然有钝重地痛,痛得无力呼吸。有一种莫可名状的失落与空虚让他感到惊恐与茫然。
随着时间的推移与世事的变迁,一切熟悉的都会变得陌生。物是人非这四个字对不喜欢一成不变的光来说应该是兴奋的,但现在,一想到这四个字,突然就害怕起来。会不会,在最后只留下他悲哀地守望,孤独地看着岁月慢慢变老……
来到医院,光发现美的脸色很差。他知道一定有什么事,塔矢,塔矢的病情……
他疯狂地抓住医生的衣领:“塔矢他怎么了?!”……
一缕风若有若无地从亮的手指缝里穿过。天气冷了,所以快乐被冻结了。
他依然面无表情地坐在床上,看着一片叶子在风中瑟缩颤栗,然后飘零,消逝,最后想自己是不是也会这样。
耳边有丝丝的风吹过,心在一刹那间也就释然了。算了吧,一切总会随风而逝的……
他不说一句话,脸上平静得不能再平静。他害怕别人的叹息,更害怕自己袒露脆弱,他不想要同情,也不含无助和迷茫。因为他知道他的方向,更知道他除了选择被动,再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命运早就给他设好了路牌,他除了机械地移动脚步别无他法,他终究会从这条路走上另一条路,不再回头……
突然有个人粗暴地闯了进来。不用看也知道是光,无非是想说些什么动手术的话。
“塔矢……你必须得动手术。”果然是这样。亮别过头去,不理光。
“塔矢!医生说癌细胞已经控制不住,开始有扩散的趋势,如果你不动手术,那失去的可不只是一只手!你会……”光说不下去了,他紧握住拳头,努力想忍住那一份痛。
“会死掉……”亮帮他接上去,既然他说不出来,那么他帮他说。
光看着亮,缓缓地说:“塔矢,我知道右手对你很重要。但至少,你还有左手,你可以用左手下棋,还可以用左手来干其他的事!塔矢,不要再固执了,动手术吧!”
亮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嘲讽:“哼,说得到轻巧!你!永远也无法理会那一份痛,你当然会这么说!”
光突然觉得心被一双生硬的大手猛地抓住,有一种揪心的痛。他暴怒起来:“塔矢!不珍惜自己是你的事!既然你毫不在乎你的生命,那么我还在乎些什么!”
“砰!”很大一声的关门声,光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的过道里。
亮转过头去看窗外,天空是玻璃浆液般的蓝,蓝得那么透明。天在不经意间暗了下来。
突然,下雪了,然后还夹杂着一些雨水。
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很美地坠落,并且这种美不虚无缥缈,捉摸不定。在它消逝之前,这种绝望的美还可以慢慢体会。
他在不经意间用惨淡的目光捕捉到这些美好的景致时,那颗几乎颓废的心禁不住深深感动了。也许他该学会欣赏那些永远也无法永恒的东西。
也许光说得对,至少他还有左手,只是一时间自己无法接受失去右手的痛苦,才会固执起来。光其实是理解他的痛的,他怎么可以对他说那样的话!
“进藤……”突然想起了十二岁的那一年,两人认识的日子。因为光的出现,使他变得执著,不经意间,在时光不留痕迹地流逝后,他突然发现自己对光有了一种难以言传的感情。不是友情,不是亲情,当然更不可能是爱情,而是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却又难以割舍的依恋。
亮终于明白,这,就是永恒。自己对梦想永远不会有灰飞烟灭的那一天。
光看着雪孤寂地落下,然后体会到雨水刺骨的冰凉。那些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刮得他的脸生疼。是不是一切都被自己想得过于简单了呢?我真该死,我在对他说什么?动手术吧,哼,说得倒轻巧!那可是意味着失去他的右手,他的右手啊……可是他的痛,难道我真的感觉不到吗?如果我无法体会,为什么我的心会如此痛苦?!光站在雨中,抬头望天,天是灰白的,好像没有生命一般,他的眼角,有雨滴的影子,却不知道这雨,又是谁的眼泪在漫延。
他清楚亮的倔强,如果他选择了逃避,没有谁可以阻止他的。亮带着一点点任性的年轻冲动,还有不医觉察的坚强。
莫名地就想起了那本关于永恒的书,忽然在这一刻领悟了一切。
生命如沙粒,一点一滴从指缝里流逝,从剩下的那一刻起,一直延续百年。终于发现原来可以超越时间的间隔……
然后决定,不管如何,他进藤光都不可以先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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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动手术你没听见吗?!”
“可是他……”医生有点进退两难。
“不要管他!就算把他打昏了也要送上手术台去!”在说完这一句情绪激动的话后光就觉得背脊发凉。他回过头,看见亮正黑着脸站在门口。“塔矢,我……”
亮回过头,走回病房。他听见了,他说就算把他打昏了也要送上手术台去。
光追了上去:“塔矢,等等,我……我只是……”
亮回过头,看见光窘迫的表情。“下棋吧。”亮突然说道。
光一愣,看见亮出神地望着桌上摆着的一个棋盘,似乎,这是一种无言的本能。然后光心里某个隐藏的弦又被深深地触动。
“好。”他答应了。
亮有点惊讶,他居然答应了。为什么……他,一定是理解了自己的那份心情。
亮露出了微笑,这几天来第一次真正的笑。
两人在棋盘前坐下来。亮拆掉右手上缠着的绷带,一层又一层。光安静地看着亮的举动,没有阻止。亮觉得手又开始痛了起来,他没有在意,从容地打开棋盒的盖子,然后抬起头,看着光。光发现他的眼睛里又闪烁着以前失去的光芒,那里蕴含着执著的情感,还有希望。
“请多多指教。”
“请多多指教。”
亮艰难地拿起棋子,坚定地放到棋盘上。
这一刻有一种空灵的感觉,遥远,但不陌生。那个景象又在心中环绕,亮发现棋子与棋盘相碰的声音和心跳是同一种声音,那,是一种单纯的声音。也在这一刻,亮读懂了这二十年来自己的全部。光一定也感受得到……
一局终了。
亮感到手好像不是自己的,他的额头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谢谢你的指导!”
“谢谢你的指导……”
亮看见光看着自己,满眼的悲伤。
“谢谢你,进藤……”
“呃?!”光没反应过来。
“谢谢你陪我下这一盘棋。”
“……”光说不出话。因为有一滴晶莹的泪珠从亮的脸上滑落到棋盘上。
亮知道他不是怜悯自己,只是心里有点疼。
美在门外看到了这一切,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只是很快拭去,然后转身匆忙离开。到底,不想让他们看见。
突然,亮感到一股钻心的痛,然后整个人昏倒在床上。
“塔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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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和光看着亮,亮看着窗外。
两人想起了医生的话:“不能再拖下去了。他又昏倒了,并发了高烧。虽然现在热已经完全退去,可单从那种状况来看,情况恐怕不太乐观。至于具体恶化程度,还要等化验结果出来才知道……”
光终于按奈不住:“塔矢……”
“我决定了!”亮比光早说了一步。
“呃?!”还是固执地不肯动手术啊?!
“我决定去动手术了!”
“啊?!”比意料之外还要意料之外!
亮看着两人惊愣的神情,听到了自己的心在滴滴答答滴血的声音。“我,不再那么任性了。至少……我还有左手!”亮努力想一笑而过,但扬起的却是一丝伤感。
光和美都听出了他的语气里分明透着勉强,但至少他终于放得开了。
“我想出去走走。”亮的最后一个请求,也许是想看看冬季的雪。
美和光沉默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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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在冬的凄冷中静静地走,不怎么说话。
美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们。或许,经历了十几年棋场上的撕杀后,他们已经习惯了彼此的搀扶。她又何必去破坏这种默契呢?!她只需静静地看着,同样保持沉默。
天气,太冷了。大家都怕一开口声音就会凝固起来,无法传播。地上的雪纯净得让人心疼,陡然想掉泪,才发现突然忘记了眼泪的内涵。然后他们一直一直走,留下一串又一串的鞋印,像是在苦苦寻觅,祈盼奇迹的出现,但收获的只是沉重的叹息,有的故事已在晚风中滑落。就这样沉默着来到了医院的门口。
最后想该回去了。回到那间像雪一样洁白的病房里去,等待最后一次化验报告出来,再走到那雪一样冰冷的手术台上去,等待命运给的安排,只能等待……
美没有再和亮一起回到医院。有光陪着他,美很放心。她到底还是害怕眼泪的脆弱。等到最后一次化验报告出来,亮马上就要走进手术室。这种时刻,他需要坚强,可是她怕她会哭出来,她只会分离亮的坚强。所以她选择离开,只需回家静静地等。就算他没有了一只手,她也依然会一如既往地深爱着他。至于那一份坚强,光会带给他。
“美?!”是明明的声音:“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街上走?”
“我……”终于还是说不出话。
“美,你,不怎么年轻了……”明明担忧地说。
美敏感地用手摸了摸脸,还很光滑也很有弹性,是一种青春的肌肤。然后想,是不是,心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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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结束了……
从医院里走出来,光看了看亮,他的脸上依然平静,没有任何波澜。这时,亮停下了脚步,久久地伫立,他抬起头痴痴地凝视着树上残留的最后一片叶子。
那还是一片绿叶啊!纯净的绿!它在寒风中颤抖得很厉害,摇晃得就要掉了,可终于没掉。它在摇曳着一个远古的梦,飞扬着生命的绿意……
亮在想着什么,光想,他想的一定和他想的一样。
这一刻,他们都在思考什么才是生命的永恒。
光感到自己来到了一个很遥远的地方,那个地方你没有去过,我也没有去过……
突然,他们眼前出现了两人小时候的影子,从一个朦胧走向另一个朦胧,而且没有尽头……
那个医生站在窗台上,手上还拿着亮的化验报告。他看着两个人消融在夕阳里的背影,满脸的不可思议:“不可能啊,现代医学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对此做出解释的!他的手……居然,痊愈了?!……难道真的是奇迹出现了?!”……
作者:火枫雪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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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后记:虽然一开始就想让亮掉入命运的深渊,但后来还是让他们在经过一番命运的折磨后获得解脱。呵呵,说到底还是不想伤害亮,大家不会说我残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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