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ょ花ょ

藤原凯

 

花序
    那天下着大雨,有红叶打着旋儿漂在水里。因为一个不见得光明正大的理由,他来到了爷爷家的阁楼,于是,发现了那张带血迹的棋盘,也有了那场宿命的邂逅。转过头的一瞬间,那缕雅淡的香魂,翩然出现,折扇狩衣,青丝飞泻,肤若凝脂,目如紫檀,眼波流转,惊鸿照影,艳若天人,樱花瓣自他身边簌簌飘落,暗香扑鼻而来。
他说他叫——藤原佐为。

花香
    在我心里,SAI永远只是个孩子,如花样美丽,一个透明的孩子。我看见他躲在桌子下和光作弊,傻傻地指责女教师通过他的身体而不知道歉,看见他围着自动贩卖机上窜下跳,或是一把抱住光叫着"我要下棋",在光拒绝时撒泼耍赖……连光都会无奈地笑,最后在那SAI式的泪流成河中举手投降,他说:"佐为,别哭好吗?"
    他的经历,不算惊心动魄却也绝不一帆风顺,曾是天皇棋师,却遭排挤背上污名,不堪受辱,愤而投河,灵魂飘荡世间千年,只为了追求"神之一手"的超然境界。他不懂勾心斗角,不懂尔虞我诈,纵然千年漂泊,我却感觉不到他的沧桑,平安的珠帘罗幕,江户的斜风细雨,秀美的脸阅尽沉浮仍然不食人间烟火,清雅的衣历尽放浪依旧不染一丝微尘。王朝更迭,世事变迁,徘徊于地老天荒之外,他的心始终纯净,如同晶莹的黑白棋子,一颗,一颗,都是光明磊落的坦荡与高洁。他的笑容,清澈淡然,千年了,樱花却依旧,那么,那么平静。
    他的超然来自他的纯真,他的纯真注定他的执着,执着到不可思议。他的眼中只有围棋。敛起平日的温柔与任性,棋盘上的他判若两人。举棋冷静,落子从容,气势凌厉,锐不可当,他的棋力强到不需证明,他的棋路完美得无懈可击。曾经是执黑不败的本因坊,现在是杀遍网络无敌手的"SAI",无论是哪个名字都足以令棋界肃然起敬,无论是哪次对局都可以使对手冷汗涔涔
,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似他却又不是他。十九路盘是他的天下,他的存在是无数人眼中不可逾越的高墙。无论是名人,棋圣,还是王座,十段,又有哪个头衔能够匹配他千年磨砺的锋芒?
分明是近乎神般的居高临下。

花寂
    总以为这是部普通的热血励志漫画,总以为他们会一直相互依赖下去,总以为最后是个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皆大欢喜的结局……但是,从某一时刻开始,乌云开始慢慢覆盖原本的晴空,最后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直至无法呼吸。
    佐为的期待只是围棋,一有对局的机会他马上会变成包子脸的模样兴高采烈欢天喜地,然后在折扇开合间将对手的斗志瓦解到溃不成军。可进藤光遇到了塔矢,那小孩对SAI的执念和对光的轻视彻底坚定了光学围棋的决心。于是,从台前转到幕后,佐为开始扶持光走他的梦想之路,一步步,从一无所知,到略知一二,到初试身手,到光华四射,终于有一天,再没有人敢轻易否认进藤光的实力,他终于成为了职业棋手,他的世界瞬间变得宽广而辽阔,他说他想和若狮子战的村上二段对弈,想和绪方九段,桑原本因坊交手,还有塔矢……说得那样狂妄自大旁若无人。佐为开心地和光一起笑,可笑容渐渐僵在了嘴角,他看着光,那双眼中分明只剩下了亮孤傲的背影,所有的热情与信心在他脸上一览无余,只是再也找不到那天转过头看他时的微笑与在意。他想问那我呢,你什么时候才会让我下棋?可话到嘴边却再也无法说出口。他站在光身后,寂寞忽然如决堤的冰河般铺天盖地而来,刺骨的寒意刹那在心上划下深深的印痕。他终于明白,原来属于自己的未来,早已狠狠摔碎在千年前萧瑟的河水中,成了手指再也触不到的虚幻。唯一留给他的真实,不过是孤身世外的寂寞。棋艺登峰造极又怎样,即使有一天流传千古,为世人景仰,也永远不会是自己的姓名。
    就是如此地不为人知。
    存在了,又有什么意义。
    佐为渐渐不再大哭大闹,带着无法言喻的心痛与预感,安静地看着樱花一天天凋零。一千年,年年花开花落,只怕是过了这个季节,便永远成追忆。
他的眼泪噙在眼眶里,任何人都看不见。

花殇
    尽管是意料中的结局,那一刻我仍然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像是玩了个捉迷藏,不过这一回,光成了永远的输家。那缕叫藤原佐为的魂,已永远藏进了他的回忆里,再也不是触手可及的花样绚烂。天很蓝,风很轻,他走得无声无息。随着一句"我很快乐",秀美的身影,在光影迷离中化作无形,心瞬间被抓得很紧,紧到无法呼吸,那个因为再次下棋而泪流满面的佐为,那个好奇地端详着自动贩卖机的佐为,那个眼泪汪汪却又一脸倔强的佐为,那个在棋盘上气势逼人战无不胜的佐为,那个天真执着到让人心疼的佐为……此刻却如阳光下的泡沫,湮灭成无数的光点,最后消失在模糊的泪眼里。一切复归平静,我却只感到深深的无力,最后成为伤心,刻骨的伤心。
    这一切已经注定好,他们俩会相遇,会相识,会在一起走过很多分很多秒,然后总有一天,他会被他遗忘无视,他会孤单,却也无可奈何,直到某个瞬间恍然大悟,他的存在只为了他的成功,千年的意义就是一次对局,因此,他的未来一定光芒万丈,他的梦想可以遥遥无期,他的人生刚写下精彩的开头,他的时间却是沙漏中最后的白沙,不作丝毫停留。他等待了千年,执着了千年,神之一手他达到了吗?达到神之一手的是他吗?漂泊了千年,流浪了千年,他到底为了什么?他又得到了什么?
    而你,真的快乐么?
    你会微笑,或许只因为心痛到没有知觉。
    这个故事不让人快乐,我只知道我永远也无法轻松地看《棋魂》,自他走后,这一切全都丧失了意义。没有了魂的棋从何谈起,我们都太过投入,以致于会不知所措,却忘记了他能决定棋局的成败但永远也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神开了个多么残忍的玩笑,可他仍然感激,不论被伤害多少次仍然感激着,这个单纯透明的孩子,为什么要让他独自承受这么多的不公平?

   所以你回来好不好,我所有的棋都让你下,每一局都让你下到高兴为止,我再也不和你争了……你回来吧……佐为……
    进藤光他太盲目太自负,以致于会迷失自己。他觉得佐为的付出理所当然,他说SAI任性又自私,他比任何人都自以为是,一次又一次地伤害身边的人,塔矢亮追逐的人是谁他不知道,名人等待的人是谁他也不知道,佐为有多强大他甚至一无所知……等到他看得到事实的一刻,只怕是连忏悔的资格都不再有!
    究竟是谁比较任性?
    所以才会那么痛苦,会歇斯底里地大声哭喊,甚至决定不再下棋,从此变得消沉自闭……即使后来在泪水中明白,自己就是佐为存在过的证明,明白魂要在棋中寻,明白应该走怎样的路,明白路应该怎样走……只是这样的他,却注定再也回不到过去。最好最好,不过是梦里的最后一次相遇。那个他站在眼前,笑容如同樱花拂过脸庞那样的温柔和明亮,没有说一个字却让无数人和光一起痛彻心扉。不愿意承认,折扇的交接已成棋魂永远的句点,绝世的一笑就是美人最后的道别,梦醒,泪水再一次漫溢,因为至此终于真正地确定,他们间的回忆,永远也无法再续写。

花祭
    走过樱花飞舞的街道,进藤光又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东京依然熙熙攘攘,枫叶依旧打着旋儿飘落,下雨了仍是遮不完全的雨伞,一切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这就是你这星期下的那局?好差劲啊!没输棋吗?"
   "你胡说什么?我扭转败局啊!还赢了一目半!"
   "小明,你有时间吗?要不要和我下一局?"
   "昨晚伊角打电话给我,说他通过职业棋士考试了!"
    ……
    我以为他会忘记,很多人都以为他会忘记。
    可是这种论调,光一定不接受。
    从面对御器曾七段时那令人心惊的怒火,到北斗杯时不依不饶的主将之争,还有兵败高永夏后的泣不成声,那句"为了连接遥远的过去和遥远的未来,我才存在"……我终于明白,有些人,真的很难丢下,有些空白,真的很难填补,而有些事情,真的很难磨灭。
    他的眼泪噙在眼眶里。只有SAI,才看得见。

    那天,塔矢亮终于发现了什么,他说:"进藤的棋路里,有SAI的影子!"
    然后光笑了。

   事实上,这样已经足够。回来又如何,消失又如何,你离开我也好,忘记我也好,就像这样吧,是最好的结局。
    因为佐为的生命,已在光之棋中延续。

   所以要奋斗,要下更多更多的棋,要变得更强更强,要沿着这条路义无返顾地走下去。我不想再用眼泪来为你祭奠,我不要在回忆中追忆你的笑颜。不论相隔多远,只要我继续下棋,我就能找到你。
只要有围棋,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

花……
    那花样的幽魂,轻轻微笑着,掀起无数人心中的狂风暴雨,久久不能平息。我的语言,纵然如此苍白无力,可我仍要深深地祝福你,我相信,你去的那个地方,有斜阳,芳草,有清风,明月,有永不停息的樱雨,有迷恋千年的黑白,有为你存在的伊人,那里,宜围棋,子声丁丁,宜短笛,笛声悠悠,再也没有晦涩的孤独,再也没有沉重的宿命,美丽而执着的孩子,你一定,一定要幸福。

君ょ花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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