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快乐

ttbale

一个人静静的坐在棋盘前，手边是进藤最近几次对局的棋谱。

棋子一颗一颗敲出清脆的音响，这是他的手法，一点一点地在棋盘上铺展开，不知不觉中我又一次下出了第二次的对局。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注定了一直的追赶。我为什么会走到这里，他又为什么回来呢？我为了感觉他的存在，一次次的对局，而他，又为了感觉谁的存在而拾起棋子呢？

当我透过棋盘寻找他的痕迹，他是不是也在透过棋盘思念着谁？

“咦，在发呆？”纸门猛地被拉开，桐子探了一下头，“阿姨叫你去吃饭了。”

“哦，我就来。”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又俯下身去，轻轻拨乱了棋盘。

“小亮，明天晚上你有活动了吗？”收拾完碗筷，桐子趴在案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快滴下水来。

“活动，没有吧。”下意识的垂下头，她的目光令人觉得不安。

“诶——你不会准备在家里打谱吧？”桐子摆出很夸张的惊讶表情。

“有什么不对的吗？”身为一个棋士，这是应该的吧。

“明天哎，你不会不知道吧？”她显出气愤的样子，但说话的口气却很兴奋，“圣诞夜呀！”

“圣诞吗？”印象中这并不是我过的节日，在严肃的父亲的脑中是没有这么一个节日存在的。

“是呀，圣诞耶，我预订了 Bellini 的圣诞晚餐，你也一起去吧。吃完晚饭一起去逛街买圣诞礼物。”

“不用了，我在家就好了。”不习惯拥挤的闹市区和喧闹的节日，这种事情一向是能逃就逃。

“你在家？那你可只有一个人了。”桐子眨了眨眼，“阿姨已经答应和我一起去了。”

“妈妈？真的吗……”她也一向不过这种节日的吧。

“哈，小亮，你太不了解女人了。”她坐起来挪了挪脚，又趴在了案上，伸出一只手指在我眼前摇呀摇的，“我跟你说，阿姨过去是因为你爸爸是那个样子所以迁就他来着，其实呢，她才刚刚进入女人的黄金期，像过圣诞节，逛街购物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不喜欢嘛。何况塔矢叔叔又去中国了，因为见不到爱人而寂寞的女人就更需要挤进节日里疯狂购物的人流里来忘记这种空虚了。不然就危险了……”她对着我挤了挤眼，露出狡诘的笑容。

“表姐，你真是……”

“明察秋毫，对吧？ 嗯……大采购！大采购！有哪些商店有圣诞庆典活动呢？” 她从包中取出一本十一月份的 《 Tokyo Walker》，摊开放在桌上，一页一页仔细地看过去。

我无言以对，和她比起来我简直就像是生活在上个世纪。

“呐，小亮呀，不是我说你，比起来你简直就像是生活在上古时代。”

“没有那么夸张吧。”天，有差那么多吗？

“好，就这样决定了，明天吃过饭以后一起去表参道。”合上杂志，她站起来，“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才有精神。”

“等一下，表姐，我不……”

已经走到门边的她回过头来，瞪了我一眼：“一定要去，小孩子要听话。”

一定要去呀……站在饭店的门口，眼睁睁地看着桐子把一个可笑的帽子戴在我的头上。

“这个……”

“别担心，我和你妈妈还有的，我买了三顶呢。”桐子果然又从包里揪出了两个，“圣诞夜逛街要这样才有感觉哦！”

“桐子想得可真周到。”母亲很开心的样子，“这个圣诞帽相当好呀！”

“当然了！”桐子一副得意的样子，“我是在 My Lord一层的Lazy Susan 买的，那可是里子当年买圣诞树的店。我们快去表参道吧！”

在商店间进进出出，母亲的手中很快就提满了大大小小纸袋，她笑得很灿烂，像孩子般的兴奋。也许过去她真的一直在围着父亲打转，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什么，没有像过怎样让自己过得更好。

“呼，才没多久就买了这么多东西，真是……”母亲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诶，那边好大的圣诞树！”

“挂了很多卡片。”走近看时真得很漂亮，在树上的彩灯和彩球闪出让人缭乱的光。

“这是许愿卡片，写下自己的愿望挂在树上。”桐子的眼睛闪着光，“小亮，我们也写一张好不好。”

“不要啦，表姐……”话没说完，就被桐子拉着向一旁买卡片的柜台走去。

“这张……还有……这张，多少钱？”桐子挑了两张精巧的卡片，从包里取出一支笔，就靠在柜台上写起来。

“唔，写好了，我的心愿！”桐子笑眯眯的把笔和另一张卡片地到我的手里，“我先去挂了。”

“表姐……”

“什么？”桐子回过头来，在灯火中映出一个迷离的侧影。

“你真的相信吗？”每年都会许下愿望，然后一再的……

“当然！如果有什么奇迹发生的话，一定是在圣诞夜的东京。”桐子转过身，向圣诞树的走去。

奇迹吗……

仰起头站在灯火和礼物妆点的华丽巨大的圣诞树下，满枝摇动着五彩的卡片，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如果有什么奇迹发生的话，一定是在圣诞夜的东京。”

桐子是这样说的吧，圣诞夜的东京像是漂浮着一团温暖空气的糖果屋，绚烂中散溢着幸福的香气，让人忍不住会想，在这样的夜晚无论许下什么愿望都会实现的吧。

把卡片挂在一枝有金黄色礼盒的树枝上，我转身向站在服装店门前挽着手的母亲和桐子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时，在圣诞树流动的旋彩中已经分不出那几百张闪动的卡片那一张承载着我的愿望了，小小的……愿望……刹那间，一种空空的感觉涌入身体。

“发什么呆呢？走了。”

“给小亮也买点东西吧，他平时都不肯出门。”

“好啊，我知道前面有一间商店，很适合小亮，让他自己挑吧。”

被两个女人拉着在人潮中挤来挤去，两旁桦木上的彩灯把一切映得恍惚而不真实。

“妈，我想先回去了。”轻轻的揉着额角，果然昨夜睡得还是太晚。

“为什么？”

“怎么了？”

两个女人同时发问。

“有点累了。”笑了一下，老老实实的说出原因，“昨晚打谱睡得太晚了。”

“这样啊，那我们一起回去吧。”

“不用了。妈，你和表姐继续逛吧。”

“可是，你一个人回去可以吗？”

“妈，我不是小孩子了。”

“真的可以吗？”

“嗯，我先回去了。”对着母亲，我笑了笑，“妈，你不用太早回来，逛久一点没关系的。”

“小心点。”母亲也笑了笑。

桐子挽着她，两个人站在商店闪烁的招牌底下，对我挥手，一直到欢乐的人流隔断了我的视线。

一个人走在冷清的街上，这是个梦幻般的夜晚，但我知道，不会有奇迹。

圣诞夜，让东京变成一座温暖的欢乐城，桐子给的圣诞帽还戴在头上，但我已经从节日中逃跑了。

圣诞树，彩灯，各种各样的圣诞老人，在空气中弥漫的香甜气息，这些都美妙得像梦幻一样，但我只能远远的旁观。那一颗一颗冰冷的黑白棋子虽然在很多人看来枯燥乏味，却几乎是我生命的全部了。

不知不觉中，又走到了这里。当然，只剩下紧闭的门，这个时候，谁也不会在的。

如果那天我不在这里，是不是就错过了，以后的事情，会不会变的不同呢？

我一直追赶的，究竟是谁，而我离你究竟有多远？

紧紧的攥着手，像是这样就可以感知他的存在，一点一点地描绘出那只从黑暗中伸出的夹着棋子的手，第一次对局所感觉到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心，又开始变得慌乱，紧张吗？摊开手掌，我看见细碎的汗水。

还有……雪花……

抬起头，一片一片的雪花飘进路灯的光影，然后，越来越多，纷纷扬扬的像是梦境中的天国打开了大门。

回家吧。

“小亮！你也在这里？”熟悉的声音，却虚幻的让人怀疑自己的耳朵。

回过头，看见了果然是灿烂如阳光的笑脸，在纷飞的雪中。

“我还以为看错了呢，你怎么会带着这么一顶帽子？我都不敢认你呢。”

我也笑了，帽子吗？

“圣诞夜嘛！”

“对哦，圣诞嘛。我就说今天晚上出门肯定会有好事，不过居然会遇到你，还真是奇迹耶。”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吧，还真是巧呢，看来……”

他一直不停的说着，我们顺着街边在雪中慢慢的走着，好像并没什么明确的目的地。

如果有什么奇迹发生的话，一定是在圣诞夜的东京……

可是，究竟谁是谁的奇迹呢？

“圣诞快乐……”

“你也一样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