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始弈终

missclover

很久了，至今我仍然不能释怀，失去了那样的一个人，永远的。我的意思是说，那个人不仅仅是我一生的朋友，他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他对我的意义，以及我对他的感情，远远超出了世人所能理解的程度。无论我怎么说，恐怕也没有人能够了解我的感受。当初的自己，为了不失去他，我在自己的道路上一意孤行，所有的执著只是为了留住他的心，然而，我也因此永远的失去了他，那平安时代的那一缕幽魂，藤原佐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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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年幼的时候，就经常看爷爷摆弄着黑白色的棋子，我喜欢那些一粒一粒圆润光滑的棋子，它们在我手掌中冰冰凉凉的，滑落指尖的时候会发出悦耳的脆响，那是我对于围棋的最初的记忆，模糊的命运的预兆。然后在我12岁的那年，我遇上了他。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佐为。”
“你那么喜欢围棋？”
“是的。”
“那么想下棋？”
“是的。”
“我明白了……”
命运的齿轮，就是这样简单的开始转动，改变人的一生。

佐为，你就那么喜欢围棋吗？再次拿起棋子的时候，竟然喜极而泣，那么，为了你，我会开始下围棋，因为喜欢你下棋时开心得像个孩子的表情。你的世界里，只有围棋，容不得其他的什么涉足吗？灵魂游荡了千年，只是因为围棋，想要下棋，想要无尽的时间来下棋，这样我才遇见了你。

可是，我并不是遇到你的第一人啊，还有一个人，在一百四十年前，你曾经遇到一个叫做虎次郎的少年，本因坊秀策。你曾和他一起自由的，尽情的下棋，直到虎千代的生命最后的一刻。这么说来，我们的确是两个世界的人，你的时间是无尽的，一千年，甚至亿万年，我的生命最多只有几十年，那么之后呢？你又会遇到别的人，和他们一起下棋，然后，终有一天，你会忘记我，进藤光。你会忘记你是曾经怎样闯入我的生命，怎样与我一起愉快的下棋。不行，不能让你忘记我，一定要让你记住我，哪怕会用尽我一生的时间也罢，我还是想让你记住我。应该怎么做，能够让我留在你的记忆中呢？只有围棋，你唯一重视的东西，因此我要下围棋，我要变得很强，强到能够令你在万年之后，仍旧记得我的名字，记得和我共度的时光，那么就这么决定了……

很多年以后，我开始后悔当初的决定，可是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我只能听见命运女神的讥笑声，不绝于耳。

我和你在一起所有的时光，我都记得很清楚。你指着天上的飞机说是大鸟，好奇地观看自动贩卖机和人工的热带鱼。然而，更多的时候你都会缠着我下围棋，像个耍赖的孩童，令我无法拒绝。我曾经一度很泄气，我长久以来的努力，到底有没有让我在你心中的地位有所上升呢？如果我问你，在你的心中，是围棋重要还是我更重要，你会怎么回答？我不敢问，因为我心里非常清楚地知道答案，悲伤的答案。

你是你，我是我，可是我们两个人到底应该怎么样清楚的界定呢？旁人的眼睛里看到的，到底是我还是你？如果我淹没在你的影子里，你一定会很快的忘了我。
“我的名字叫进藤光。”这是对别人说，也是对你说。请一定记住我的名字，记住我！我的一生，到底有多长？跟你相比，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罢了，佐为。我们总有一天一定会分离，如果离别的时候，可以从你的眼中看到哪怕是一丝的忧伤，我的一生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错误的决定，错误的执著，我预见到了我们的分离，可没有想到的是，居然会是你离开我。
那个下午的太阳很好，风也是暖暖的，窗帘轻柔的拂动着。
“光，我们来下棋吧。”你的样子还是跟平常一样，端坐在棋盘前，眉眼低垂，手中的折扇优雅的点出棋子的落点，小目，星，间，靠，长，一切都跟平常一样。可是，就在一转眼，你就消失了，佐为？你在哪里？这盘棋还没有下完，你躲到哪里去了？你这个过分的家伙，居然留给我一局没有终结的棋局，就转身而走吗？

我们到底下了多少盘棋呢？曾经，在我的陋室中，每个清晨，每个夜晚，一盘又一盘的，不停的下。如果时间能够停滞就好了，我就可以和你一起下棋，没有终结的下，直到这个世界也消失的一刻，直到时间走到尽头的那一刻。
“佐为，你在哪里？”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走遍世界去寻找你，推开每一间棋室的门，或许有一天，我还会看到那个白袍高帽的家伙，优雅的端坐在那里，孩子气的缠着别人下棋，然后把对手杀的片甲不留。

可是，我就那么失去了你，是因为我没有让你和别人下棋的缘故吗，所以你生气了离开了我？可是我下棋是为了你呀，为了在你的心中永永远远的留下我的名字，我错了吗？真的错了吗？那么，我不会再下棋了，没有了你，围棋还有什么意义？甚至是那两年的时间，我到底在干什么？
两年了，有我的地方就有你，这样的状况才会令我安心。不知不觉中，习惯了在完成一局棋之后，转过头来，问你，“我下得好吗？佐为？”可是，没有想到你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佐为。”
“你那么喜欢围棋？”
“是的。”
“那么想下棋？”
“是的。”

我用了这么长的时间，到底还是失败了，输掉了一切，包括你。你就这样的走了，无影无踪，仿佛你从来就不曾存在过，史书上没有记载你，本因坊秀策也只不过是你的替身而已，你就像空气一样，看不见摸不着，一句话也没有留下，跟我分别的时候，你伤心了吗？你完成了你的愿望了吗？永远也没有答案了。这种无助的感觉，佐为，回来好吗？我一个人不行，一个人无法继续走下去了呀，佐为。

回到空荡荡的房间，还留着你我最后的残局，冰冷的棋子在手掌中慢慢变得温暖，忽然间，好像又看见了你的身影，严肃地坐在棋盘前，手中的白色折扇轻轻抵着下颚，默默的思考着，佐为，你一定不会放弃你最喜欢的围棋的，你是我知道的最倔强的鬼魂了，一听见围棋，你的眼睛就会发光呢，你的眼中只有围棋。原来是这样，你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围棋的，既然如此，你教给我的围棋，你和我的围棋，我会一直下，直到你回来的那一天为止。我们曾经下过的数以千计的棋局，我还深刻地记在脑海里，没有一刻忘记。如果是你，会怎么下呢？如果是佐为，会怎么反应呢？你的一举一动，没有人比我更加熟悉。

“光，我们来下棋吧。”眼前浮现了你孩子气的脸。
好，没有问题，我再也不会拒绝你的要求了，再也不会忽略你的感受了。对不起呀，佐为，你这么喜欢围棋？真的这么想下棋？我明白了，我会一直跟你下，也会代替你跟所有人下棋，所以，永远不要离开，来和我一起下棋吧，你最喜欢的围棋呀。一瞬间，又或许是永远的，我看见你的笑脸，天真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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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当我终于能够平静的回想我们所有的记忆，我知道我已经不再是当年的我了，不再是那个离开了你就手足无措的孩子了。每一次，每一次，我在棋盘前坐下，我就能够感觉到你，站在我的身后，像很多年前一样的，我们两人如影随形的日子。你会认真地看着我的每一步棋，我会更加竭尽全力，因为我不想让你失望。
在棋局之上，我经常想，如果是佐为的话，会怎么应对呢？如果是佐为的话，会怎么布局呢？如果是佐为的话，该是怎样的战无不胜呢？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加了解你，你在棋盘上的一举一动我都牢记在心，我所下的围棋，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围棋了，不再是进藤光的围棋，而是我们两人的，光和佐为两个人的棋。在我苦思之时，你的扇子一定会出现在我眼前，轻轻的落在正确的地点，所以我知道你没有走，你就在我身后，一直一直站在我孤独的背后。

弈局终了，我仍旧会习惯性的回头。
“我下得怎么样呢？佐为?”
你一定会微笑，感觉如同樱花在早春的幽香。
“你下得很好啊，光。”
我们两人的棋，没有终结的棋。走吧，佐为，我们一起下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