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咖啡
by silicium
一
“这么多年了，岸本君还是偏爱喝黑咖啡啊！”
“习惯了，不喝倒会觉得难受呢。”
青木是中学时代的同学，也是围棋社的朋友。以前我们常像现在这样在一起下棋，所以十分亲密。大学以后，他去了大阪，已经好几年没来我这里下棋了。
“啊，我认输了！到底是社长，始终不能超越啊。“
“承让了。青木君的棋艺看来也没有落下啊，工作之余大概常下吧？”
“恩，经常去围棋沙龙。本来还以为这次回来能从你手上讨几分便宜的……”他的脸上还是那样憨厚真诚的笑容。
“小秀一，你学棋多久了？经常和爸爸一起下棋吧？”青木俯下身子，满含笑意的抚摩着秀一的头。
秀一是在我们对弈的中途进来的，看见我们在下棋，于是便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啊，我还不会下棋啊……”
青木吃惊的看向我，然后又对秀一说，“我看你看得那么专注，我想你会下棋得……岸本君，难道你没有教他下棋吗，我还以为……”
“因为，我不想教他下棋……”
杯里的黑咖啡还很烫手，袅袅的热气模糊了我的镜片……
那时侯真的很年轻，以为自己什么都可以做。
本来家里面是反对我成为院生的。爸爸希望我能上东大的经济，然后继承他的公司。妈妈说，当初让我学下棋，不过是想让我多一点兴趣爱好。并不打算让我以此为业。我却很固执。我坚持道：围棋教室的老师说我很有天赋的；你们以前不也曾夸耀自己的儿子棋下得好吗？
在我以优异的成绩考上海王中学以后，他们说，好吧，只要你功课可以保持这样，就继续下棋吧。
那一年，我顺利地通过考试，当上了院生。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特别暖和的三月，樱花的花期提早地到来了。站在落英缤纷的花海里，我兴奋极了，真的以为自己什么都可以做得到。
我有一个梦想，一个不曾对任何人说起的梦想：总有一天我要成为棋神！现在想来，是不是每一个醉心于黑白世界的人都有，或者，都曾有这样的梦想呢？
参加院生集训的第一天，我的自尊心就遭到了严重的打击。两连败，都败给了比自己小的孩子，而且，输得有点惨。没事的，大概是第一天有些紧张吧，负责院生学习的筱原老师安慰说。
不，决不是因为第一天的缘故，而是院生的实力太强了！曾经风光一时的我如今毫不显眼，被打得落花流水。要努力啊！我反复告诉自己。我把所有的时间都扑在了下棋摆谱上，每一次对局后都认真的复盘。可是，真是难堪！后来接连的几盘都是输多赢少，名次也只在二组的底部转悠。我的心一点点的灰暗下去，感觉那个樱花下瑰丽的梦离我好远，好远……
那天在棋院的院生对局室外，我沮丧极了，满脑子都是刚才被杀得七零八落的棋局。也不知道怎么就按错了，自动售货机里滚出来的竟然是——黑咖啡！我从未喝过的黑咖啡！
“岸本，发什么呆啊？快进来了，休息时间结束了……”
“恩，来了。”唉，不顺心的时候，喝水都塞牙啊。
回到家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脑子里还是白天的晕招，耳边是父亲严肃的话语：“……下棋可以，但是功课更重要。有了这点保证，你干什么我都不反对……”
说得好轻松啊！想让我放弃围棋吗？不，我决不！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了这里，怎么可以轻易放弃！我的梦想，我的梦想，还没有看到一点影子啊！
是啊，学校里的考试也渐渐临近了，前一段时间有空就用来下棋，功课方面只是最低限度的完成了作业而已。还能保证进校时的年级前十吗？如果不能保证，我还可以继续下棋吗？
可是，即使可以继续下棋……我摩挲着光洁温润的棋子，棋啊，请告诉我，我要为你付出多少才可以更进一步？神啊，你知道吗？你知道我内心的痛苦与煎熬吗？
手中的棋子微微的发热，我不由得紧紧地把它们握在掌心里。不，我还是想下棋！再试一次，让我再试一次！
功课是肯定要赶上去的，棋谱也是要打的，大不了晚点睡好了。我一瞥眼看见了那罐黑咖啡。也好，就靠它了！
猛灌一口，——好苦，真的好苦……
“青木，你知道黑咖啡为什么这么苦吗？”
“恩，怎么又说到了咖啡？是因为不加糖、不加奶的缘故吧？”
“其实，咖啡的苦来源于自身的糖分啊……”我不理会青木微微诧异的表情，继续说，“咖啡豆的糖分有一部分在高温烘焙的过程中焦化了，于是形成了咖啡独特的苦……”
二
“最近岸本君都下得很好呢！”筱原老师那天在复局后对我说。
“谢谢老师。老师，我什么时候才可以升到一组呢？”
“呵呵，应该很快吧，照你现在进步的速度来看。听说你在学校的功课很出色的。你是海王的吧？大概是多少名呢？”
“恩，还可以吧，目前在年级前十。”
“哦，不错嘛！这样看来院生里面功课最好的就是你了！”
“可是我的棋下得不好……”
“别灰心啊，你现在已经有很大的进步了。继续努力啊！”
离开棋院之前，我去买了一罐黑咖啡。
外面的阳光很强烈，知了的叫声也有气无力。热浪一瞬间就把我包了个严严实实。打开易拉罐的拉环，我并不急于一口气喝下，而是含了一小口，让咖啡和唾液充分接触，布满舌头的每一个味蕾。
我已经习惯了黑咖啡的苦涩，也喜欢上了那苦涩过后些许的香甜，还有，不久以后心脏稍稍的加速。
“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可以参加职业棋士的考试了吗？”一边喝着黑咖啡，我一边想着这个问题。算了，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吧。呆会儿还要去补习班，晚上还要打谱的。
新学期开始的时候，我终于升到了一组。
真不愧是一组，除了“高手如林”，我找不到更好的形容词。
对面的小男孩叫和谷，大概比我小一点，可是棋下得很好啊。我，赢不了他。
“我认输了。”
“谢谢承让。……你读高中吗？”冷不防他这么问我。
“啊，我读中一呢！你呢？你怎么会觉得我那么大？”
“恩，只比我大一点吗？我读小六。刚才看见你喝黑咖啡，吓了我一跳呢……”
现在不怕了吧？不过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心里暗自苦笑：原来黑咖啡还有威吓作用啊！
接下来是和伊角的对局。输给他很正常吧？坐在棋盘那边的那个人比我大三岁，性格沉稳，棋风也稳健，即使是在一组也十分的出类拔萃。他强我太多了！三年以后，我会有这么强吗？
秋天到了吗？白天又变得短促了。那天穿过晚间宁静的居民区，一拐角，刚好秋风阵起，而拐角的一棵枫树霎时间落红如雨，淋了我满头满身！即使是现在想来也还是觉得意境如画，可惜当时却顾不得抬头一望！毕竟，我已经知道了，自己不是什么都可以做得到的，至少有些事不是轻易可以做得到的！
“薰，今天不能早点休息吗？”妈妈像平常一样端来了消夜的点心。
“啊，我再看会书就睡。”这样的话我也不知道用来搪塞过多少遍了。
“听妈妈的话，今天可不能再拿咖啡撑着了！你正长身体呢，我给你冲了牛奶……”
“好了，好了，出去了！你在这里我怎么看书！烦死了！”我头也不抬地朝她摆了摆手。
看不见妈妈的表情，但是她一定很难过吧。我也很难过啊。
算了，今天就听妈妈的话，早点睡吧，我也很累了。
明天精神会好一点吧，效率会高一点吧？明天，明天……躺在床上，我迷迷糊糊的想。
“岸本君，明年你会和我们一起去参加职业棋士的考试吗？”对局休息的时候，和谷问我。
“啊，我还没想好……”
“我好想成为职业棋士啊！呵呵，那样就不用去学校念书了……”
“有这种想法是因为你的功课太烂了！”阿福真是和谷的克星。
“你一定可以考上的！你的棋下得很好了。”我由衷的说。
“呵，岸本这么认为么？”和谷停下即将和阿福展开的口角，对我说，“森下老师说我资质很好哦，我觉得自己也有很用心的下棋啊……”
“可是你就是赢不了我！”阿福看来是跟和谷拧上了。
资质么？我以前从不怀疑自己有下棋的天赋，可是成为院生以后，成为旁人羡慕的院生以后，我没有了这种自信。自问我也有很努力地在下棋，很拼命地在下啊！可是为什么进入一组以后，一局也没有赢过，一局也没有呢？
“我很羡慕你啊！”我不禁脱口而出。正在和阿福打闹的和谷并没有听见我的话。其实我想说，我羡慕你的年轻，我羡慕你的开朗，我羡慕你的棋比我下得好，我羡慕你有一个比我光明的未来！可是这些，我都没有说。
人们说如果夏天格外的热，冬天就会分外的冷。那一年就是这样吧？初雪还没有落下，空气却像是凝成了冰。
回到家里，爸爸说想和我谈一谈：“我还是不赞成你要去作什么职业棋士……”
“你心里面就只有你的公司吗？”我一下子烦躁了起来，拎起书包就往楼上走。
“怎么可以这样和爸爸说话？”妈妈想拦住我。
“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得这样！”爸爸也有些激动，“爸爸的公司怎么样都无所谓，我只是希望你以后的路不要这么艰难，你不明白吗？……你头脑好、功课好，爸爸一直都为你骄傲啊！你为什么要选择一条不适合自己的路呢？……”
我没有转身，没有说话，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然后把房门反锁了起来。
我觉得很难受，很难受，眼睛很胀，鼻子也很酸。习惯了吗？即使这样，我也依旧从书包里掏出了教科书、习题、棋谱，还有——黑咖啡。
黑咖啡啊，可以再帮我一次吗？一次就好，再给我一点点的希望吧！神啊，我果真是一个没有天赋的人吗？任凭我如何挣扎，也不能再往前一步了吗？神啊！
“青木君不想尝一尝黑咖啡吗？”
“啊，不用了，太苦了。”
“你知道吗？你所喝的每一杯咖啡都要经过五年的生长才能开花结果，还要经过采收、烘焙等复杂的程序。所以，喝一口不加糖、不加奶的黑咖啡，感受一下它的原始风味吧。”
三
当樱花再度怒放的时候，学校围棋社的尹老师来找我。
“岸本君，要不要到围棋社来玩一下呢？”
“对不起，老师，我已经决定不再下棋了。”
“这样吗？”他沉吟了一下，“那么，你想下棋的时候，随时欢迎到围棋社来。” 不当院生，是我自己的决定。从一组再回到二组去，我做不到；而面对下滑到年级三十名开外的成绩，我很难堪。也许，这条路真的不适合我；也许，是时候放手了。
“棋盘、棋子、棋谱……”我一样一样地把它们封存起来。一切都结束了，我告诉自己。可是，为什么呢？胸口像是被剜了一刀般的生痛，眼睛很热……那些常说我成熟的人如果这时看到了，想必会大跌眼镜吧。真是奇怪啊，在一组惨败的时候，我没有哭；度过三百个难熬之夜的时候，我没有哭；决定不当院生的时候，我没有哭；为什么现在却这么难受！
算了，都已经说过不下棋了。 “岸本君不到围棋社来吗？”同班的青木问我。
“是的，我想专心学习。”
“哦，”青木脸上掩不住的失望，“早就听说你的棋下得很好了，可惜一直都没有机会向你讨教……”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没有别的事情的话，我先走了。”
“啊，等一下！难道岸本君以后都不再下棋了吗？”
我不禁转过身问他：“青木君又是为什么要下棋呢？”
“恩？这个……还从没想过啊……”他挠挠头，似乎是很认真地想了一下，“大概是因为喜欢吧……难道岸本君不喜欢吗？”
面对青木的反守为攻，我还真不知该如何作答，喃喃道：“喜欢吗？真是简单明了的回答啊！”
我喜欢围棋吗？……罢了，我为什么要为已经结束了的事情烦恼呢？
不用下棋的日子还真是轻松，即使不用喝黑咖啡，我也很快就回到了年级前十，不久就进了前五。于是悠哉地看着窗外似曾相识的樱花飘落，红叶飘落，以及冬雪飘落。偶尔也会有点怀念那个樱绯色的梦，然后又会没来由的讨厌自己。讨厌自己什么呢？我说不上来，也懒得去理清纷繁的思绪。
海王的新年游园会好热闹啊。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围棋社的活动区，我那没头绪的烦恼又涌了上来。刚想离开，却被一个女孩子给叫住了。后来我知道她叫日高。
“这位同学会下棋吗？来参加我们解棋局的游戏吧！奖品丰厚哦。”
是她叫住了我？或者是棋子柔和的光芒吸引了我？再或者是那网一般的棋盘网住了我？我停下了脚步，隐约间竟然闻到了咖啡的香味。
“这个……啊，完全正确！这个呢？……”
触到那熟悉而陌生的棋子，一股暗流开始在身体里涌动。所有的快乐，所有的痛苦……可是啊——
“这个你也会解啊！你真是太棒了！要不要参加我们的围棋社？你可以参加联赛吧？……”
“岸本君？！”青木看见了我。
我不由得立刻转身离开了。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我此刻脸上的表情。
我想，现在我也许可以回答我自己了。是的，我喜欢下棋，我喜欢下棋！无论时光如何流转，无论是怎样的痛苦与打击，我，还是喜欢下棋！而那所有的煎熬与挣扎都是我，给你的爱啊！
青木放下准备舀糖的小汤匙，试着喝了一口：“啊，我还是觉得很苦啊！”
“呵，苦吗？就像烟，或者是酒。开始接触的时候也会觉得辛辣，可是一旦喜欢上了，就怎么也无法割舍了。黑咖啡也是一样。”
“啊，真是不好意思，岸本君。我必须得走了。”
“不再喝一杯吗？”
“不了，从这里回大阪得三个小时呢。老实说，是不想喝你的黑咖啡啊，哈哈……”
我也不禁笑了。
“哦，还有，岸本君，秀一也五岁了，看来也蛮喜欢围棋的。你为什么不肯教他呢？”
还是因为喜欢吗？青木，你可一点都没有变啊！
“谢谢你，我会考虑的。”
送走了青木，回来看见秀一正在那里饶有趣味的把玩着棋子。
我把他抱上膝头：“想学棋吗？爸爸可以教你。”
“啊，太好了！爸爸终于肯教我了耶！”他是那么的高兴，恨不得在我的怀里蹦了起来。
“围棋的基本规则其实很简单的……”
“啊，这样就可以吃掉对方了吗？这么多！”秀一是那么的兴奋。
快乐吗？我的孩子。不久以后，你就会发现，这条路是多么的坎坷与崎岖！你必须忍受着身心的巨痛向着神的高峰攀登。然而终将受限于人的技术而沮丧，甚至堕落……我可怜的孩子啊，你要和爸爸走上一样的不归路吗？
而我的父亲当时是不是也有这样类似的想法呢？
“爸爸，接着教我啊！这个我已经懂了。”秀一在我的怀里手舞足蹈。
“恩，真聪明！下面我再教你一招……”
我的孩子，你知道吗？爸爸也曾经说别人缺乏斗志，而那个人现在是风头正劲的顶尖棋士。也许，只有爸爸才是个没有斗志的胆小鬼！半途折返，无功而回，甚至想要抛弃围棋。那么你呢？秀一。今后你会有什么样的选择呢？
我的孩子呀！愿你能够走上一条充满光明和希望的路！一条你的爸爸所不能达到的至高之路！接受我的祝福吧，我的孩子。 桌上的黑咖啡还腾腾地冒着热气，散发着迷人的香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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