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微笑
卡卡卡八卡

“少年，如果你能看到我的怨恨之泪的话，请允许我安息在你心灵的深处吧……”在掀起一片白帘之后，我选择了这句话，它带着我的要求，也给予了他不可拒绝的回答，然后我告诉他一切。
我的曾经，我流连于每日都在飘歇的樱花，我沉迷于每一步移动的步伐，我的一切，只能在我的回忆中呈现的美好，当我诞生的时候，我便跪坐在棋盘旁边，这是一个世代都挣扎于黑白搏斗之间的家族，我的诞生，并不
代表着他的结束，而是一种继续。
之后，我被唤入皇宫，整日穿梭与珠帘之间，偶尔经过庭外的长廊，侧脸望去，却只能看见樱花绯红的脸，带着一丝惧怕死亡的表情，我想下围棋，在被迫的学习中一点点寻觅他的乐趣，但当我发现之后，却只能跪坐在
皇宫里，每日每日，同神赐予我的主上下棋，而我，什么时候开始在追求神乎其技……
夜晚的天空，密布着数不清的繁星，每一颗都定死在自己的位置上，在我看起来一成不变的位置上。有人告诉我，我迷失了，在十九路迷宫里找不到尽头，徘徊在定格的棋局上，我似乎应该去寻找属于自己的位置，可是
，这是命运，神创造了我也给了我不可逃离的命运，只有在这里，我才可以触到棋子，也仅仅是触摸便可以使我下定决心，誓言永远不离。
又是一个晴朗的天，我习惯的穿梭在庭外的长廊，仍旧习惯的看了一眼院外的樱花，这些还不该凋谢的花却在哭似的洒着花瓣，我知道，它们的命运同昨晚的星辰一样，永远驻守在原地，而星辰是不灭的，樱花却会凋谢
，甚至在凋谢的时候才是最美的。
“主上”我恭敬的在他面前跪下，然后伸手去触摸这同样绯红的棋盘，光洁的盘面映照出的是我的执着和惶恐的脸，我知道，我的对手不是他。同为棋士的管原坐到我的对面，他是一个和我同样命运的男人，在神所按排
的命运之前，他不后悔的选择了自己。
“卑鄙和后悔都是只有人类才有的感情。”这句话盘旋在我的耳边，当他从我的身边穿过，然后站在我欣赏樱花凋零的位置上时，轻轻抛下了这句话，而我却只是微微扣头，似肯定又似回答，这一生，他注定是前者，而
我也注定只能是后者。
一局结束了，我拖着整个身子站了起来，手中仍紧握着一颗白子，这颗在迷宫中找不到位置的白子。讽刺的一局，光洁的棋盘被棋子压抑到无法喘息，而我的心中却流露出往常不在有的平静，我知道，我要消失了，即使
那一刻都无法相信神所选中要消失的人，为什么是我，仿佛着世界的主角不是我了……仿佛这世界的主角本来就应该是我…………
…………
又是涨潮的时候，涨起的海水轻轻冲刷了一下岸边花朵的娇艳的脸，我半蹲在花前，却不知觉的从眼中滴下了眼泪，然后被这花瓣接住了，同刚才的潮水融在了一起，徐徐的落下，看似在同我一起哭泣，微微的抬起头，
微微的站起来，或许我同那皇宫的樱花一般，在宫里虽然不能开的鲜艳，可是改变了位置后却只能凋谢……
波浪被推了一下涌到了我的脚边，溅湿了我的裤脚，身上穿着的狩衣此刻却有点单薄，而我，孤单的抱着自己，一步一步的踩到水里。
神，你创造了你的人类为何还要让他消失，在沉睡的时候，我一遍一遍的责问着
神这个问题，可是却没有得到任何答案，最后，我的决心连带着我的身体，一起石沉大海…………
不知是过去了多久，我突然被召唤般的醒了过来，眼前 是一片同岸相连的大海，还有，就是一个惊讶的坐在地上颤抖的少年。
神啊，这一刻终于到了，我对自己说，我不应该怀疑你的慈悲，也不应该怀疑自己的决心，你让我从世上消失，现在又让我再次重现，可是为什么让我等如此长的一段时间，你可知道，等待在你眼中的一瞬，却是我的千
年。神仍没有回答我。
少年答应了我的请求，于是我附在他的心灵。他也是热爱着围棋，他希望可以成为天皇的围棋老师，而我拒绝了，我像不懂事的孩子怕黑似的，此刻的我，本能的反对。再一次，他答应了我，或许他知道，我比他更需要
围棋，更或许是他知道，这不是他的世界，这是我的神为我所建造的世界，就好象平安时代的我，消失的那个我，并不是故事的主角。
少年坚强的坐在棋盘的前面，而我就在他的身后，无意的指导着他去欺骗身边的每一个人，“虎次朗，和我下棋。”我没有强迫的要求，而他也欣然的点头答应了，答应的时候他还会抬起头，眯着眼睛露出微笑，为什么
，我躲避了他的微笑，他为什么会答应我的每一个要求。
阳光从窗户的细缝中照到虎次郎的脸上，背光的地方，眼角和微笑的嘴角间是一条完美的弧线，窗外是樱花开始凋零的季节……
一局结束了，他静坐在我面前，没有任何表情的凝视着压抑棋盘的每一颗棋子，在他面前，在他微笑的时候，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罪恶和自私，是他的坚强让我有了盲点。
“卑鄙和后悔都是人类才有的感情”我在他耳边小声呢哝了一句，他惊讶的侧过脸来看我，如此近的距离，我才发现他的苍白，他心灵的苍白，以及他眼中含着的，却永远掉不下的泪。为什么，我第二次问神，他的坚强
让我无法原谅自己的自私，自己的任性，只是短短一场轮回，我却成了卑鄙的人，虎次郎，不要，不要消失，不要像我当初一般的消失……
一个没有风的夜晚，我坐在虎次郎的身旁，门向着庭院敞开着，樱花在飘荡着，花瓣，仿佛是飞倦了的蝴蝶，迫切的追求着栖息，却在分分聚聚中迷失了自己。
“对不起，”他躺在我的身边，带着不寻常的安静，不时用担忧的目光看着我，他只是一个脆弱的生命，没有任何理由要为我坚强的这种地步，他可知道，当年我消失的时候，是怎样的狼狈，怎样的懦弱，同样是神所创
造的人，他却将灵魂给了我……
我无声的站了起来，走到门外的长廊上，这是我第一次离开他这种距离，他的坚强让我自己开始排斥自己，绯红的花瓣飘到我的面前，没有落在我的衣襟上却穿过了我的身体，这本来就该这个时候凋谢的花，而我却为它
叹息。
“卑鄙和后悔都是只有人类才有的感情，而我是前者，那你呢……”我回到虎次郎的身边，从高处俯视他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不知觉的时候，自己的眼泪打到了他的脸上，然后顺着他眼角的弧线开始下滑，滑过了整个世
纪，那时的虎次郎，嘴角仿佛有一丝朦胧的微笑……现在，才是我要消失的时候，我躺在他的身边，同他盖着一条白帘，我的故事现在结束了，对吗……
神，你创造了你的人类为什么还要让他们消失……
我坐在窗户的旁边，手紧紧抓着折扇，颤抖着，却又有点想笑，或许我还留恋着这个世界，连我自己都不明白自己还有哪里存在着甚至游丝般的留恋，虎次郎已经抚平了我的伤口，连自己都遗忘了这个自认为没有疤的伤痕，可是，这又怎么瞒的过神的眼睛，我的伤，曾经是那么深。
“佐为，你执黑子真的从来没有输过？”光坐在棋盘的对面，疑惑的看着我迷茫的脸，我没有将我的一切告诉他，但这个问题，我思索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
光的家，没有长廊，没有樱花，所以也没有了我每日的习惯，透过窗户看去，只能看见院子里立着一根旗杆，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东西。
我只是想下棋，我对他说，他也只是看着我，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他根本不知道我持续千年的热情来源，我也没有对他提及过，现在的我，下棋是唯一能感到虎次郎存在的安慰，可是光，不是虎次郎。
光没有理由会为我坚强，所以他不会……
五月的风，夹带着四月的湿气，这已经不是过去的平安时代了，没有了宫里的跪坐，没有了飘廖的樱花，这也许是我对我一生唯一的记忆，也是全部的记忆，但现在的我，却是在现实中一点一点寻找记忆，在光的身上一点一点寻找虎次郎的痕迹。
每一天我都只能尾随着光，离他不到五步的距离，他不让我下棋我就绝对不会反抗，一遍遍，在他不注意的时候祈祷着，即使紧锁眉头却勉强的笑，他不是虎次郎，再一次对自己强调，光，不是虎次郎，绝对……
光转过头，我躲避了他的目光，我怕他会从我的眼中读懂我的思绪，或许，他根本不会理解，是的，他不会！
“佐为”光坐到我的身边，头靠在我的膝上，我紫色的长发一丝丝的垂直在他的耳旁，他手中握着一颗白子，然后举着放在我的眼前——是希望我和他对弈吧——可是我……
我伸出手，我想握住，即使只是触一下，可是我得手在碰到棋子的那一秒就变的透明，然后便穿了过去……我已经没有身体了……我不是一直没有身体的吗？为什么和虎次郎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一点感觉，现在感觉到了，
是不是代表了什么……
一阵风吹过，紫色的长发同窗上的白帘一起飘荡起来，窗外的旗杆好象有什么在上升，升到高时，才依稀看到是鲤鱼旗，现在已是樱花开的洵烂的季节了，习惯了它定期的开放却淡忘了它开放的时间，似乎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它的开放，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它的凋谢，千年虽逝，可是它却没有任何改变……
又一阵风吹过，这一阵本该卷走花瓣的风，却吹扬了窗外的鲤鱼旗，时间仿佛就在这一刻停止了一般，一种要再次消失的感觉从我的灵魂里涌了上来，神啊，为什么你所选中要消失的人是我，莫非我不是这世界的主角。我停顿了一下心情，自然而然的侧脸看向窗外。
心情异常的平静，千年的追问和执着的答案此刻浮现于眼前，而我却把脸偏开了。我为什么如此沉迷于答案，这只是我惧怕消失的一面之词而已。“你害怕吗？”我问自己，是因为害怕才会执着的追求答案，是因为自认为找到答案才可以解决问题，我彻底败了，在平安的那局，我是真的败了。对我再熟悉不过的十九路棋盘，
却像迷宫似的将我困住了，那一步迟迟没有放下的白子，是因为它本身就不存在于这个迷宫之中，更或是它只是不想进入这个迷宫罢了。
神，你创造了你的人类为什么还要让他们消失……
我轻轻的擦干了眼角的泪，只是不希望让它滴落在眼前少年的脸上，那朵开在岸边的彼岸花，还有虎次郎，或许是因为沾染了我的怨恨之泪吧，而我的三生只是因为自己的悔恨而得到轮回。
卑鄙，我真是卑鄙……
“卑鄙和后悔都只是人类才有的感情……”
微笑和哭泣的双面神啊，你一面展望着遥远的未来，一面回应着遥远的过去，当我来到这世界的时候是哭泣的，而爱我的人在笑，现在我要消失了，光哭了，而我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