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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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幸福与痛苦的根源,往往只是开始的一刹那,在梦想与现实之间,他唯一的筹码是无怨无悔的追求。

千年后,我一步一步踏过了妻吾桥,一步一步踏出了繁华的都市,踏出了喧嚣的红尘。站在荒野中央,无月无星,却有一种神秘的夜光,照见一只雪白雪白的鸟掠过如墨的黑夜。

我像一个孩子,做一个好长好美的梦,可是在最幸福的时候,梦醒了,于是紧紧地闭起眼,闭的发痛,前生今世的影像堆起雷云的投影。

当翻开第一页的时候我便知道了这是一本满纸洒满阳光的香味的漫画,它应该是快乐的,振奋的,幸福的。一些些的挫折,一些些的泪水,在许多年以后也许都只是青春路上美丽的风景,淹没在不能停止的奔跑和不能停止的找寻中留下一片恍恍惚惚的明亮水痕。

因为他们有青春,无拘无束,无所畏惧的青春,令所有属于时间和岁月的珍宝都黯然失色的青春。

他们有青春,有未来。

而那朵静静绽放在夜波中的白莲有什么?一池的如梦清辉,天地间无边的寂寞。

京都的繁华街景渐渐隐去,退入草木丛生的大地,退入它身后碧朗无际的天空。傍晚的阳光斜斜的铺向岩石,芒草,林间稀疏裸露的泥土,一天最后一点点夕照明亮地停泊在京都郊外的水畔。大自然越是辽阔我却越是能清晰的看到他那俊逸,单弱的身影,甚至能看到他在血红色光亮中金黄的轮廓。他带着像他手中的小包裹一样简单的心,一个人走向暮色的深处。我不知道他能否找到他的未来,如何实现他的梦想与幸福,不知道他生命的最后旅程将会怎样,将在哪里结束。他使我看到茫茫的大地,使我的心走过无数的年代。

没有字迹,没有声音,黄昏的风景,残燃的梦境,比一切过往和未来都更加辉煌。

别用手指指点夕阳的悲伤,消逝的往昔留下了黄金般的回光,令草木颤栗哭泣。

最后一次走过古老的街道,落叶弹着金属的琴。这是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走过去,寂寞的庭院就渐渐嵌入他的背影,一个又一个的地址和着许多离开他的日子,互相模糊,重叠。

已经数不清,曾拥有多少永恒,像一首乐曲中分辨不出的一个音符。

道路已消失,不再悲泣。

接受命运的人,接受遗落,他在黄昏中,如见神明。

 

那时我不知道他有那样的过去,不知道他的执着和苦痛,也不知道最终等待着他的结局是什么。

所以,第一眼看见他美美的脸时,惊艳。

然而面对着棋盘,他轻轻的说着:“我的灵魂无法成佛,我很想……很想再下围棋啊!”,泪水就一滴一滴的无声滑落不小心沾湿了他的衣襟也沾湿了我的心。

他真的很单纯,单纯的心中除了围棋再也容不下别的东西。他看不见名利场上的勾心斗角,他看不见这世事的险恶污秽,他也看不见人心的阴险丑陋。心中满满的黑白梦想,一心想成为棋神的男子踏进一片冰冷的水中,渐渐隐没的衣衫白得惊心,如同从来不曾沾染这人世的半点尘埃。

人到底为什么接受生命中的痛苦和折磨,为什么人的意念竟是这样的长久和顽强。我想象着他失却希望却又无法放弃梦想的痛苦和迷茫,想到那夜色中冰寒入骨的河水和笔河水更加冰冷的世态人情,想到他面对荒野是绝望的孤零无依,想到在那之后他将经受得更加漫长更加凄惶的孤独等待。

真的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心善良得不能再善良的人了,在不能下棋时会哭会赖,见到弱者受欺时会挺身而出,而也曾不止一次的气愤至极只因为“这是上根本没任何东西值得我们以一局棋的代价去换取。”

就这样,一直守护着这片净土,世间仅有的一片他能生存的净土。

只是想一心追着一个梦想不断前行,这该有多难?

月下的莲花,宁静而高傲,带着一种出尘的淡漠,而宁愿在夜色中独自展颜,执守着自己的信仰与尊严,将梦想与荣耀凝成时间长河中一瓣永久的心香。

 

黎明的阳光终于落了下来,他张开扇子挡住了阳光也挡住了自己的脸。

是的,就和平时一样张开扇子,但我看不见他的眼神,不知道是否还如昨夜一样的清冷。

夜终于已经过去了。他,也终于要离去了吗?

没有说什么,却如同已说尽了一切。

优雅的转身,长发洒出一片炫目的光彩,衣袖被晨风吹得呼呼作响,在晨光中整个人的背影都变得半透明,空荡荡的。不知为何忽然间觉得那些纤弱而执著的在艰难中前行的生命都是如此的美丽和寂寞,仿佛经历过的所有快乐悲伤都是带不走的路边风景。

 

岁月将要在他身上留下无情的印记,这也将成为他唯一的财富,珍贵无价又无比残酷的财富。

他手中的折扇,是一把在路边的小店就可以买到的两面都雪白的折扇。只有一把折扇从遥远的平安时代到今天,他只带了这一点东西,那时他不曾离手的物件。而就是这唯一的行李也在将要离去时送到了一双年轻的手中。

在他要开始无法回头的真正远行,要去到怎样也忘不到的远方时,他什么也不曾带走。

那么多年的凄凉的等待期盼失落悲苦之后,除了残存的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心,他还能有什么?

也许有心,有心就足够了。

幸福不是一个结局只是一个方向罢了,我们只能一直往哪个方向前进,却永远到不了那个结局。

所以只需要一颗简单而执著的心,他便可以一直向着幸福的方向,向着幸福……

无论再重读几遍,我都不愿相信,他真的走了。就像一个孩子上半夜做了一个好梦,可是在要紧的时候,梦醒了,于是在枕上紧紧闭了眼,一心要快再睡着,再把那个梦接着做下去。

始终执念着,这只是一个为再见而准备的别离。虽然知道这是一个从开始就准备了别离的相见。那一页有着他最后的笑脸,我却怎么也翻不过去。

月光不知何时已隐在云后,清冷的庭院中下起了雨,一滴一滴在水面铺开层层细波,一片片如雪的花瓣渐渐在池中荡开。最后一缕清香也被雨水洗淡了,淡得无处可寻。

雨总会停的。

但即使雨停了,也再找不回这样的一个月夜,这样的一朵白莲,和这盈满天地的清香与无法比拟的绝代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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