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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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清脆的嗓音，如同雨后新叶的翠亮。

青春，真让人艳羡。

“是小亮吗？你是怎么来的？”转过身，看见了一张清秀的脸。

“是绪 方 先生载我来的。”

“绪 方 先生吗？”

“太夫人，您最近还好吗？”

“谢谢，我很好。”谦和又有礼的的年轻人我一向都很喜欢，“又让你送小亮过来，真是不好意思。”

“哪里的话，我受到塔矢老师那么多照顾，这点小事是应该的。这是塔矢老师最近几盘棋的棋谱，我给您带来了。”他说着从包里取出一摞纸 , 放到桌上。

“棋谱？怎么……”

“塔矢老师最近比较忙，所以整理完后托我带过来。老师过几天就会来。”

“这样啊……”比较忙吗？

轻轻捏起落在席上的花瓣，转看向窗外，庭院中的山樱花已经喧喧嚷嚷的开了满枝。

“过几天来的话樱花便已谢了。”看这小亮在樱树下玩耍，不期然的和尘封的记忆重叠起来……

“妈妈，你看樱花开的好漂亮！”小小的身影从漫天的花雨中向我奔来。

行洋……

“太夫人很寂寞吧？一个人生活在这样偏僻的地方……”

“是呀，一个人喝茶，一个人弹琴，一个人下棋……每天做同样的事情，真的很寂寞……不过已经习惯了。”一张一张翻看着棋谱，行洋仍在不断的成长着啊。

“太夫人，不如……”

“好了，去看看花吧，这种事情不要再讲它。”因为“寂寞”我早已习惯了……

静静的等水煮沸，然后温壶，润杯，洗茶……

脚步声由远渐近，在门口停住了。

“行洋，你来了？”

纸门慢慢滑开，他默默的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

“母亲知道是我？”

“足音呀，一听就知道了。怎么想到来看我的？”

“母亲的听觉还是这么好，完全不似一个老人。”

他的目光转向壁龛，然后又看着我。

“这是前几天托人找来的伊贺陶瓷，是非常难得的古物。”我端起茶杯，在手中慢慢的转着，“并不太好看，对吗？”

“您喜欢就好。”他还是一贯平静的语气。

“若是用水濡湿，就会像刚苏醒似的，放出鲜艳的光泽。”我望着它，不禁微笑了，虽然是件物品，但还是喜欢到为它骄傲，“是自然的色调和花纹，所以十分珍贵。”

“是这样啊，可是，不是应该插一枝花的吗？”

“是呀，但是现在找不到合适的花。”我笑笑。

“若是城里，便可以在花店里买到。”

“哦。”我喝了一口茶，等着他接下去的话。

“母亲还是搬来和我们同住吧。”果然是这个话题，每次见面行洋从来不放弃地劝说，“一个人会寂寞的。”

“听说你引退后要去中国？”

跳过这个话题，突然的发问显然使他无措了，一时间无言了。

“绪 方 先生告诉我的，把你和 sai 的对局也拿给我看了，还有和他下的那局。”

“母亲看过了……”他有些不安了，“您觉得……”

“下的很好。”虽然输了，但很精彩，“在不断进步着，真是引人入胜的棋局，我很高兴。”

“在日本引退，又要去中国，您不认为……”

“我就算反对也改变不了你的决定吧？” 眼前的人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少年，但是性格并没有改变，这一点我十分清楚。

“那么，您是反对的？”虽然不会有所改变但还是在意我的看法吗？

“我不反对。” 笑着看着他，放下杯子，“换一个环境，对于现在的你很好。”

“可是不能常来看望您了。母亲还是搬过来吧，也好有个照应。”

“没关系，我喜欢这里的清静。”生活虽然清苦，但也自在。

“那您自己要小心些。”

“会的。”

一阵风吹过，半开的窗边竖着的古筝发出细微的声响，在梁柱间回荡，静静的听着，谁也不再开口。

“行洋……”

从梦中惊醒般，他收回目光，感叹着：“真是好琴啊！”

“山田流派的古筝，也是好不容易寻到的古物，不久前才刚调过。”

“母亲一向喜欢这些东西呢，到现在听力也很好，对音律也依然敏感。”

“因为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坐在门后等待着。”我小心的冲着茶，慢慢的说着，“从嫁给你父亲开始，一天一天的等待着，听着渐进的脚步声，揣测着是丈夫、公婆、下人还是访客。”

“你父亲和我结婚时是以为多病的我活不过三年的，可是我就这样弹弹琴下下棋，一直活了下来，活到只剩一个人了，从等待别人到等待自己。能活这么久，也许就是因为做好准备面对任何情况的等待使我有一颗平静，沉着，满足的心。”

行洋默默的听着，也许他也觉得这样的见面并不多了吧。

“行洋，我从小就教你下棋，你学的很快很好，你从我这里学到的不仅是棋艺，还有下棋的心。”

“没有少年棋手的慌张与冒进，你一开始就以稳重的棋风出现在棋坛，在比赛中冷静的等待着机会，然后准确的出手。”

“我一直以来都以这样的你为骄傲。”

“但是现在这样的你，有着如同青年一般的进取的决心与勇气，我真的很高兴。你去吧，我还要再活好多年呢，只要你好好注意身体，还有很多机会进孝道。”

“母亲，对不起……”

他仍是内疚的吗？

揭开壶盖，水已经快没了。

“你去打桶水来，然后把棋盘搬出来陪我下盘棋吧。”

“好的。”

他起身出去。

听着渐远的脚步声，泪水终于无可抑制的流了下来。行洋，在你即将去到的中国，有这样一句话：父母在，不远游。

这是子女的孝道。

但是在我看来，能在人生最后的等待中看到你全新的开始无疑是最大的幸福。

对于我，终回的幕帘已经拉开了。

但对于你，要走的路还很长